生命纪念册 | 祥光长照:我的爷爷
小编按:
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,安睡着无数平凡却绝不普通的人生。他们爱过、痛过、奋斗过,命运的波澜与生活的光亮,曾真实地闪烁。人生苦短,记忆却长。福寿园海港陵园守护每一段灵魂底色,将故事收进纪念册,让每一位来过者,不被时光遗忘。
他生于1929年的苏北农村,比共和国的黎明还早了整整二十个春秋。他有个祥瑞的名字——日祥,仿佛在说,这一生便是要把平凡的日子都过得光亮而安详。
本文来源于朱女士的家庭回忆录《我的爷爷》手稿,原文写于2025年7月20日。
第一篇章:摆渡·城市的足迹
我的爷爷,家中排行老二,兄弟姐妹六人。记得幼时我一个个“爷爷”叫过去,小小的脑袋充满迷惑:我怎么会有这么多爹爹!
他上过几年私塾,字写得工整大气。经人介绍与我奶奶成婚,隐瞒了自己大6岁的事实(老话里说“六冲”)。我不晓得是怎样的机缘巧合,时局如此,或是熟人带领,总之我爸爸小的时候,他们一起沪漂来了上海。
最早爷爷是拉黄包车的,纯出卖体力。个子矮矮的他,每天大街小巷地躬身游走,所以对这个城市的道路了然于心。在后面的很多年,GPS出来之前,我去哪里坐什么车哪站换乘,我都是问我爷爷的。他知道很多捷径,他总能提供最佳方案。也正是因为他的这段经历, 在三轮车人力车流行的那些年,他从来都不坐靠人工拉的车。他说:“我看他们拉得那么吃力,腰一躬,嘴呲得老大,我不忍心。电动的我就坐的。”
可能也是由于这段经历,在他老年其他各个身体零部件倍儿棒的时候,他的腿脚先行衰老。膝盖肿痛,敷药打针,到后来换人工关节;80岁上下倔强地骑电瓶车出去买菜,结果摔倒,股骨骨折,动了个大手术。爷爷一直记得我挺着大肚子去医院看他,当时我们都住长海,不同楼层。 电瓶车自此被没收,他怨气重重:那让我怎么办?就坐在家等死吗?
后来爷爷是怎么进的汽车底盘厂(现在的汇众),我并不清楚,我只知道爷爷是采购员,常年大江南北地跑。我依稀记得爷爷说过,全中国他只有两个地方没去过,其中一地是西藏。
第二篇章:庇佑·阁楼里的星光
关于小南门徐家弄的记忆,其实已经模糊了,只是隐约有那么些印象。我记得我跟爷爷奶奶睡在阁楼,我记得跑去邻居家,偷偷按我口袋里的小汽车遥控器,导致他家电视信号断断续续,邻居大块头抚额称怪。
爸爸跟我说,头一回把我带回家,爷爷一会儿就跑去床边看看我,说小孩子真好玩,逗逗还会笑。爸爸还说,我很小的时候,爷爷清早要去上班,我在阁楼大叫:还没亲一下还没亲一下。奶奶说:来勿及嘞要上班了呀!可我不依不饶。
我的爷爷是个聪明勤劳的人。他很善于开动脑筋,解决实际问题。老一辈的人,没有我们现在的“不好了就换”的坏习惯,家里任何东西出了问题,他都是想办法动手去修理去复原的。弟弟小的时候,家里已经搬到浦东德州路的六楼。爷爷自己做的竹栅栏,牢牢挡住所有外开的窗户,包括阳台,保护了我和弟弟的整个童年。
爷爷奶奶虽是老法里的人,但他们从来没有任何“重男轻女”的思想和做法。我从来没有因为是孙女,而受过哪怕是一丁点的委屈和区别对待。相反,因为我比弟弟早出生了五年,我比他更多地得到了爷爷奶奶的关怀和爱。
第三篇章:温度·人间烟火长
爸爸说,我很小很小的时候,爷爷带着我坐公交车玩,因为有月票,他就抱着我从这头坐到那头,再从那头坐到这头。爷爷说,我会说的第一个字,是“剥”,剥奶糖上的纸,大馋丫头的名号果然不是盖的。我记得婶婶买了电影票,叫爷爷带我和弟弟去看《狮子王》。我甚至记得弟弟坐在爷爷身上,黑暗里两双盯着屏幕的眼睛晶晶亮。我记得暑假里,爷爷坐公交车,送我和弟弟去婶婶厂里的游泳池白相。我记得读小学时候,爷爷来我家看我,买了包当时我特别珍惜的七色水果硬糖(我最喜欢紫色葡萄味的),放在抽屉里忘记告诉我们;后来我偶然翻到那包已经化了的水果糖,在心里面深深惋惜了很久,很久。
我清晰记得爷爷六十岁时拿回家的写着“光荣退休”的红色烫金证书,那时候他根本还不是一个老人,他头发乌黑,声音洪亮,慈眉善目。他和我一起看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,我们半夜隔着蚊帐看跳水体操看举重乒乓。他陪我打争上游,牌技很臭的我时常输得不服,他就陪我一遍遍地来。我们也搓麻将,偶尔我也会空麻袋背点米。爷爷奶奶带我和姐姐去看过国庆烟花,那时的外滩还没有一亿人。期末考得好,爷爷会奖励我现金,然后用针线密密缝在裤子内侧,让我安全带回家。我喜欢的甜玉米、煮栗子、梭子蟹、油煎肉屯鱼,红烧带鱼、烤鸭腿,爷爷奶奶就不厌其烦地做给我吃,十岁开始我就成为了一个胖子。
后来呢?后来我就大学毕业了,直到结婚前的三四年,我都是住在爷爷奶奶西营路的家的。一室户的家里,在窗边爷爷给我支了张单人床,大橱里也收拾出一格给我放衣服。床下塞满了我的东西,爷爷甚至给我买了张写字台!它就这么张牙舞爪地被放在小小的房间里,显得有些多余。奶奶时常说:跟我们老人待在一起,你从来没嫌弃过我们。可你们何尝不是,从来没嫌弃过我。每天问我要吃什么,爷爷原话“你说得出吃什么我反而好弄”。小龙虾的季节,就去对面小菜场给我买香辣味的,看我吃得津津有味。夸我会吃,虾啊蟹的都剔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隔代亲的定义就是,不用你多有出息,能吃已经是最了不起的本事。
爷爷奶奶两个倔强的人,印象里早年一直在争吵,大多数时候是激烈可怖山崩海啸的。可就是这样两个人,吵着闹着,已经携手走过了七十几年的风风雨雨。这时间啊,长得我快要忘记他俩的年纪,长得我以为每天都会这样子淡淡地,波澜不兴地过下去。
小时候我曾追着问他俩为什么没有结婚证,奶奶笑说:老早哪来这个?奶奶习惯叫爷爷老头子。老头子哎,水开了;老头子哎,侬西瓜斩一斩。我又不理解了:爷爷还没老呢,为什么叫他老头子?奶奶笑一笑:就是这么个叫法。现在想想,这应该等同于“老公”。
第四篇章:渡口·猝然的告别
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,工作人员拿了毯子铺在床上,然后喊来个家属一起帮忙。我说“我来,我爸眼睛不好”。我拎着脚的那一头,护送我爷爷下楼。窄窄的电梯里,爷爷缩在毯子里,占据对角线的位置。我哪里知道,这次和以往的任何一次去医院都不一样,这次,我的爷爷没有回头路了。
最近的两年,其实爷爷的生活质量已经不怎么好了。视力不好,听力变差,不再听新闻,不再能走路。他也怨恨拖累了子女,希望自己早点走。我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,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,非常惧怕爷爷奶奶故去,我总以为我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了。
却原来,当真正面对这一刻的时候,你才知道,你根本不可能准备好。不管过了多久,不管你心理建设了多久,你都不可能,完完全全、真真正正地准备好。
爷爷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我问他这会儿还难过吗?他摇摇头,闭了闭眼睛,轻轻地说:“不难过。”爷爷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,应该是跟我爸爸说的:“你家去啊,我这会儿没事了啊。”似乎还轻微地笑了一下。此后陷入昏迷,再无一句交代。
尾声:日升·八个轮回的圆满
我女儿小的时候,问我的爷爷:太爷爷,你是属什么的?为了对标重孙女的普通话,我的爷爷憋了半天,说:太爷爷属séi(蛇)。这个发音,直到今天想起,我仍会嘴角上扬。
我的爷爷生于己巳年,终于乙巳年。他来这世上,已经走完了属于他自己的八个完整的轮回。我是个不信前世来生的人,我与爷爷之间,猝然缘尽于此。我坐在这里写啊哭啊,我只希望多留住一点他曾来过的痕迹,我也怕自己以后会慢慢忘记。
我的爷爷名叫日祥,他和我的奶奶德英,共同育有二子光明和光荣,也有孙子孙女冰玉和华毅。他超长待机,熬走了他所有的兄弟姊妹,他没有经历重大病痛的折磨。他的人生,可说是圆满的;他走的时候,没有太多痛苦。
爷爷千古。





